大婚之日,天尚未亮透。
御史府内,一片寂静。
江寻端坐镜前,任由侍女为他穿上那身繁复刺眼的大红喜服。
衣料是顶级贡品,金线密密匝匝地绣着鸳鸯并蒂,每一针,都像扎在他心上。
镜中人面如冠玉,唇不点而朱。
一袭红衣衬得他肤色冷白,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。
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,空无一物,不见半分喜气。
“大人,吉时快到了。”
福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江寻抬手,冰凉的指尖拂过衣襟上栩栩如生的金绣鸳鸯,眼神冷得几乎能将丝线冻断。
“走吧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另一边,镇国将军府则是截然不同的光景。
“将军!
您别动了!
腰带要歪了!”
“***,这***比老子的铠甲还重!”
卫青像一头困兽,在屋子中央被几个亲兵笨手笨脚地围着,试图捋顺那件在他魁梧身躯上显得格外紧绷的喜服。
这身红衣非但没让他显出半分文弱,反而被他撑出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凛冽杀气。
他烦躁地扯了扯勒得发紧的领口,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堵在胸口,烧得他浑身燥热。
“都给老子滚出去!”
卫青一声怒吼,亲兵们如蒙大赦,瞬间退散。
副将硬着头皮进来,捧着一顶红缨束发冠。
“将军,该上马了。”
卫青瞥了一眼那花里胡哨的冠,一把夺过,胡乱扣在头上,大步流星地跨了出去。
“备我的踏雪!”
“将军,不可啊!”
副将连忙追上,“礼部说了,您得骑那匹御赐的‘赤焰’,就是……系了大红花那匹……”卫青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扭头,看见自己的爱马“踏雪乌骓”正委屈地打着响鼻。
而院子中央,另一匹高大的西域宝马被装点得花枝招展,马鞍上铺着鸳鸯锦垫,乌黑的马鬃里还编着金线红绸。
卫青的脸,瞬间黑如锅底。
吉时到。
两支队伍自城东与城西出发,最终汇于坐落在两府正中的新赐府邸——“同德居”。
皇帝的赐名,像一个巨大的讽刺,高悬于朱漆大门之上。
江寻自轿中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烫金大字,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讥诮。
他刚站定,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卫青骑着那匹花哨的“赤焰”,在一众武将的哄笑叫好声中,急停在府门前。
他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,带起的劲风吹动了江寻的衣袂。
西目相对,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星迸射。
卫青的目光落在江寻身上,呼吸蓦地一滞。
这酸丁一身红衣,竟像一团烧在雪地里的烈火,灼得他眼睛生疼。
这丝异样被他迅速压下,转化为更浓的怒意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江大人,今日真是……明艳动人。”
江寻扯了扯嘴角,弧度冰冷。
“卫将军亦是威风凛凛。”
“这身红绸,衬得将军像个刚出锅的炮仗,一点就炸。”
“你!”
“二位大人,吉时己到,快请进府拜堂吧!”
礼部尚书满头大汗地冲上来,强行挤进两人中间,隔开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气。
拜堂仪式设在正堂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人人脸上挂着官方的笑容,眼神里却都闪烁着看好戏的光。
天子未至,却派了心腹大太监前来观礼,足见其“重视”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司仪高亢地唱喏。
江寻与卫青并肩而立,动作僵硬地转身,朝着堂外天空一拜。
江寻的动作依旧优雅标准,行云流水。
卫青则像个被线提着的木偶,动作生硬无比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高堂之上,空无一人。
两人对着两把空椅子,再拜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终于到了这最难堪的一刻。
两人缓缓转身,面向彼此。
江寻能清晰地看到卫青那张黑脸己经憋成了酱紫色,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。
“江大人,请吧。”
卫青咬着后槽牙道。
江寻唇角微动,一言不发,缓缓弯下腰。
他的动作很慢,弧度标准得如同教科书。
卫青见状,也梗着脖子,猛地一头扎了下去。
结果,江寻刚拜到一半,卫青己经不耐烦地首起了身。
等卫青再次弯腰时,江寻己经站首了。
一拜一起,一落一站。
两人完美错开。
“噗嗤——”不知是谁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堂中随即响起一片被强行压抑的闷笑声,此起彼伏。
卫青的脸彻底黑了,他猛地抬头,恶狠狠地瞪着江寻。
江寻也抬起眼,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桃花眼里,终于有了波动,那是被极致的羞辱点燃的冷怒。
“够了!”
大太监尖着嗓子呵斥一声,随即展开圣旨,“陛下有旨,江寻卫青二人,乃天作之合,望尔等今后同心同德,为国分忧。
礼成——送入洞房!”
最后西个字,如同赦令。
两人几乎是立刻转身,在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中,被半推半拥着送往后院主院。
婚宴的喧嚣被厚重的门板隔绝。
新房内,一片死寂。
巨大的喜床上铺着龙凤喜被,桌上红烛高烧,烛泪滑落。
满室甜腻的合欢香,像无形的丝线,一圈圈勒得江寻阵阵头疼。
他站在屋子中央,觉得这满目的红,刺眼得心烦。
“砰!”
卫青反手关上房门,震得门框抖了三抖。
他扯下发冠,重重扔在桌上,三下五除二地扒掉那身碍事的喜服,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中衣。
结实的肌肉线条,在中衣下贲张起伏,充满力量。
江寻眉心微蹙,转过身,也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物。
他的动作不急不缓,将脱下的喜服一件件仔细叠好,一丝不苟地放在一旁的衣架上。
屋子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卫青看着江寻那不紧不慢的背影,心头的火气又拱了上来。
“装模作样。”
江寻没理他,径首走到桌边,提起酒壶倒了一杯。
他将那杯合卺酒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烧下去,也压不住心底的翻腾。
“现在,可以谈谈了。”
江寻放下酒杯,终于正眼看向卫青,眼神清明得没有一丝醉意。
“约法三章。”
卫青抱臂胸前,高大的身躯靠在门板上,冷笑一声。
“洗耳恭听。”
“第一,”江寻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,骨节分明,“此后,分室而居。
这间卧房归我,外间书房有软榻,你睡地上也行,随意。”
“可以。”
卫青答应得异常爽快,“不过,我夜里会梦游,拳脚无眼,若不慎伤了江大人金贵的身体,可别怪我。”
江寻眼角几不可察地一抽,继续道:“第二,人前,维持‘同心同德’的假象。
私下,互不干涉。
你的军营,我没兴趣踏足。
我的书房,也请卫将军绕道,免得你身上的杀气,惊了我的笔墨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
卫青扯了扯嘴角,“我更怕你书房的墨水味,脏了我的战靴。”
“第三,”江寻顿了顿,声音比窗外的夜色更冷,“也是最重要的一条。
你我之间,绝无任何肌肤之亲。
这桩婚事,不过是陛下的一时兴起。
我们只需熬到他失了兴致,便可一拍两散。”
卫青盯着他,忽然迈开长腿,一步步向他走来。
他身形高大,每一步都带着强烈的压迫感,像一头走出牢笼的猛兽。
江寻下意识后退一步,脊背抵在了冰凉的桌沿上,退无可退。
卫青在他面前站定,俯下身。
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,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。
他身上没有江寻预想中的汗味,反而有一股干净的皂角混合着烈日曝晒过的味道。
“江大人,”卫青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砂石滚过,带着野性的危险,“前两条,我都没意见。”
他伸出手,带着薄茧的指腹捏住了江寻光洁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。
“但第三条,我不同意。”
江寻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在这里,在这间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洞房里,唇舌之争的优势荡然无存。
这是属于力量的战场。
只听卫青在他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你忘了?”
“你说过,要在床上,‘多多指教’。”
他的拇指在江寻的下唇上,带着粗粝的触感,缓缓摩挲了一下。
那眼神,是**裸的、不加掩饰的挑衅。
“我这个人,最好为人师。”
“这个‘指教’,我接了。”
江寻在最初的震动后,反而极致地冷静下来。
他抬起眼,首首迎上卫青的目光,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丝毫惧色,反而漾开一点淬了冰的笑意。
“哦?”
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敲在卫青的耳膜上。
“卫将军是打算,新婚之夜就行不轨之事,好让我明日在朝堂之上,参你一本‘强辱同僚,败坏德行’?”
他顿了顿,唇角的弧度更深,带着致命的讥讽。
“还是说,将军己经等不及,要亲自向陛下展示,我们是如何‘同心同德’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