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林逸是被冻醒的。
春寒料峭,单薄的衣衫和墙壁挡不住夜间的低温。
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西肢,第一时间去看那碗“肥皂”。
碗里黑褐色的膏体己经凝固,表面粗糙,带着油脂和灰烬的斑点,品相堪忧。
他沾湿手指,抠了一点抹在手上**,确实产生了一些**感和细微的泡沫,去污力似乎有一点,但远谈不上好,而且气味不佳。
第一次试验,算是半失败。
但证明了用草木灰碱液和油脂**清洁用品的思路在这个世界是可行的,只是原料和工艺需要改进。
乌桕油脂太少,猪油脚子杂质太多。
需要更纯净的油脂,或者找到更好的碱性来源。
路要一步步走。
眼下,先解决眼前的危机。
他将那不太成功的“肥皂”切下一小块用破布包好,剩下的重新放好。
或许能当最基础的清洁剂换点微不足道的东西。
上午,货郎的拨浪鼓声和吆喝声在村里响起。
林逸搀着李氏走出院子。
货郎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推着一辆独轮车,车上摆着针线、顶针、木梳、劣质胭脂、糖块、盐巴等小商品,旁边挂着些收来的山鸡野兔皮毛、一篮鸡蛋。
村民围拢过去,多是妇女孩子,拿着积攒的鸡蛋、粮食或一点铜钱,换些生活必需品。
货郎态度热络,眼光活泛,称量、讲价、说笑,显得十分熟稔。
林逸观察了一会儿,等人群稍散,才走上前。
“这位小哥,看看要点啥?”
货郎见林逸面生且衣衫褴褛,笑容淡了些,但口气还算客气。
“我不买东西,想问问您收不收这个?”
林逸拿出那块用破布包着的“肥皂”,打开。
货郎瞥了一眼那黑乎乎、卖相不佳的膏块,皱了皱眉:“这是啥?
药膏?
还是……泥巴?”
“算是……一种清洁用的膏子,洗手洗脸洗澡或许比皂角好些。”
林逸解释道。
货郎明显不信,嗤笑一声:“小哥,你这玩意儿看着就……我收来卖给谁去?
白占地方。”
他摆摆手,准备招呼其他客人。
林逸并不气馁,他本也没指望这失败品能卖出价。
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兄台,这不是成品,只是试手做的。
我知道更好的方子,做出来的东西,去污力强,带着香气,城里的大户人家小**人或许会喜欢。
只是现在缺本钱和合适的材料。”
货郎闻言,重新打量了林逸几眼。
见他虽然衣衫破旧,面色苍白,但眼神清明,举止并不像一般乡下少年那样畏缩,谈吐也略有条理,尤其是“城里大户人家”几个字,让他心思动了动。
他走南闯北,知道城里富户确实喜好新奇、讲究享受。
“哦?
更好的方子?
你说说看。”
货郎来了点兴趣,但更多的是试探。
林逸知道空口无凭,但他必须抛出足够分量的诱饵。
“需要更纯净的油脂,比如便宜的植物油,或者干净的动物脂。
还需要一些香料,比如桂花、茉莉,哪怕干花也行。
做出来,膏体细腻,颜色好看,洗后留香。
这东西,在乡下或许不值钱,但在县城、府城,只要样子好、有香味,卖给爱干净的富户,价钱可以翻几倍甚至十几倍。”
货郎眼睛微微眯起。
他是精明人,立刻听出了其中的潜在商机。
清洁用品是消耗品,如果真如这少年所说,能做出好看好闻又好用的新奇玩意,打通城里富户的门路,确实可能是个长久的财源。
但风险也大,这少年靠不靠谱?
方子是不是真的?
“口说无凭。”
货郎摇摇头,“我总不能凭你几句话就投钱投物。”
“我可以先做出一点样品。”
林逸道,“但需要你提供一点点干净的油脂和香料。
不需要多,够做一两个小块的量就行。
做出后你先看,觉得行,我们再谈合作。
你觉得不行,这点东西算我借的,日后还你。”
他此刻身无分文,只能空手套白狼,赌的是对方的好奇心和商业嗅觉。
货郎摸着下巴,权衡利弊。
提供一点点油脂香料,成本极低,就算被骗也损失不大。
但如果这少年真有本事……他看了看林逸,又看了看远处林逸家破败的院子,忽然问道:“你是小林村的?
姓林?
前几日落水那个书生?”
林逸心中一凛,点了点头。
货郎眼神闪烁了一下,似乎想到了什么,忽然笑了笑:“行,我就赌一把。
我叫沈青,常在清河县几个村子跑。
油脂香料我下次带点给你。
不过……” 他话锋一转,“我听说你们族长林永富,可不是个好相与的。
你这东西要是真做出来,能瞒得住他?
到时候,怕不是为你做嫁衣。”
沈青的话,像一根针,刺破了林逸心中那层侥幸的窗户纸。
族长林永富!
这个人,不仅是侵吞田产的恶霸,更是原身死亡的最大嫌疑人。
如果自己真弄出点能赚钱的东西,以林永富在村里的势力和贪婪,会放过吗?
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单纯的**和售卖,在这个宗族势力强大、律法难以深入乡村的时代,很可能招来更大的灾祸。
必须未雨绸缪。
“多谢沈兄提醒。”
林逸脸色凝重,“不知沈兄对林永富此人,了解多少?”
沈青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我跑货郎,各村族长里正都得打点。
你们林族长,表面仁义,实则……哼,和县衙的钱师爷沾亲带故,在县里也有些门路。
村里他说一不二,你那几亩水田,他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你这次‘意外’,村里明眼人谁看不出蹊跷?
只是没人敢说罢了。”
县衙的钱师爷!
林逸眼神一凝。
果然,林永富不仅有族权,还在官府有靠山。
难怪如此肆无忌惮。
“不过,” 沈青话头又一转,“林永富也不是铁板一块。
他贪,他那个在县里读书的儿子林文才更是个眼高于顶、挥霍无度的主儿。
林永富弄来的钱,大半填了他儿子的窟窿。
父子俩也并非全无矛盾。”
林逸默默记下这些信息。
敌人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,这就有了利用的可能。
和沈青初步约定后,林逸拿着沈青“预付”的几块劣质糖和一小包粗盐,搀着李氏回家。
李氏对儿子和货郎“谈生意”感到惊讶和担忧,林逸只简单安抚。
下午,林逸借口去捡柴,再次来到后山,这次他走到了原身“失足”落水的那处池塘边。
池塘不大,水色幽深,旁边杂草丛生,有几块光滑的石头。
根据记忆碎片,原身是在这里与族长争执后,“脚下一滑”跌入水中的。
他仔细观察岸边痕迹,又模拟了一下当时可能的位置和动作。
池塘边泥土湿滑不假,但原身一个常年劳作的农家子,就算气愤,也不至于轻易滑到深水区。
而且,记忆碎片中那股来自侧后方的推力,感觉越来越清晰。
这不是意外,很可能是故意推搡导致的溺水!
凶手,很可能就是当时在场的某个或某几个族中青壮,受族长指使。
站在阴冷的池塘边,初春的风掠过水面,带来湿寒的腥气。
林逸仿佛能透过时间,触摸到原身落水那一刻的绝望与不甘——冰冷的池水灌入口鼻,视线里最后晃动的是岸上几张模糊而冷漠的脸,求生的挣扎被无形的手按下,黑暗吞噬一切。
这股强烈的、浸透骨髓的情绪,与他自身对处境的危机感融合在一起,化作沉甸甸的、近乎实质的决心。
不仅要活下去,要改善这破败的生活,还要为原身,也为自己,讨一个公道。
而这一切的前提,是必须拥有足以自保,甚至积蓄反击的力量。
这力量,目前来看,或许可以从那不起眼的“肥皂”开始,一点一滴地积累,但更重要的是在黑暗中保持清醒的头脑,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智慧,是于绝境中寻缝隙的策略。
回到家中,他发现李氏脸色比上午更差,咳嗽也频繁起来,额头微微发烫。
病势加重了!
林逸心一沉。
必须尽快弄到钱,给李氏看病抓药。
沈青那边的合作远水难解近渴。
还有什么快速来钱的法子?
他焦急地在破屋里踱步,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忽然,他瞥见墙角那袋剩下的草木灰,又看了看水缸里浑浊的水。
一个更简单、或许能立刻换来一点钱的想法,跳入脑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