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云侠

翰林院的日子，清贵，却也沉闷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
柳云辞一袭白衣，每日清晨准时踏入那朱红大门，穿过古木参天的庭院，步入弥漫着陈旧墨香与淡淡霉味的公廨。

他的职责是修撰史书，校勘典籍，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。

同僚多是些年长的学士或与他一样的新科进士，言谈举止无不恪守着文人雅士的规范，空气中流动着一种近乎凝滞的雍容与安静。

他温和谦逊，才思敏捷，却又懂得藏拙，不过分显露。

不过几日，便赢得了上下一致的好评。

老学士们觉得他踏实肯干，是可造之材；同科进士们则认为他虽才高却不高傲，易于亲近。

柳云辞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儒林瀚海，仿佛他生来就该属于这里。

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，他偶尔抬眼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分割的天空时，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锐利与沉静。

那不是一个纯粹文人的眼神。

每当夜幕低垂，汴京城卸下白日的喧嚣，披上万家灯火的华裳，另一重身份便开始在这位新科状元的躯壳中苏醒。

更深人静，梆子声遥远而清晰。

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，如轻烟般掠过重重屋脊，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条僻静的巷道里。

柳云辞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夜行衣，蒙面巾遮住了他清俊的容颜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，冷静、专注，再无半分白日里的温润。

师门交予的线索零碎而模糊，如同散落在时间长河中的珍珠，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智慧才能逐一拾起、串联。

十年前，边境大将顾锋被劾通敌，证据看似确凿，龙颜震怒，下旨满门抄斩，轰动朝野。

此案牵连甚广，凡与顾家稍有往来者，皆惶惶不可终日。

而曾多次为顾家军押运粮草的江湖大帮“伏波帮”，更是被扣上“同党”的罪名，一夜之间惨遭血洗。

据极少数侥幸生还的目击者称，当日除了大队官兵，还有一批武功路数诡异、狠辣异常的黑衣人参与了**。

所有的疑点，最终都隐隐指向当年积极经办此案、并因此案而获得擢升、如今己身居高位的几位官员——他们无一例外，皆是当今首辅秦嵩的门生故旧，是“秦党”的中坚力量。

今夜，柳云辞的目标是己致仕在家的前御史大夫周望的府邸。

周望，曾是十年前上蹿下跳、**顾锋最为卖力的言官之一，也是秦嵩当年在都察院的重要臂助。

周府守备并不森严，对于一个致仕官员来说，甚至显得有些冷清。

柳云辞如狸猫般翻过高墙，落地无声，迅速辨明方向，朝着主书房的位置潜行而去。

书房内弥漫着陈旧的墨香和一丝老人居所特有的衰败气息。

他目光如电，快速而细致地扫过书架、桌案、多宝格、座椅扶手……任何可能隐藏秘密的角落。

他的动作极快极轻，手指拂过之处，几乎不留任何痕迹。

在一个书架顶层的暗格里，他摸到了几封泛黄的私信草稿。

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，他快速浏览。

信的内容多是当年**顾锋的细节推敲，措辞激烈，罗列“罪证”，但关键处却语焉不详，更像是在严格执行某种来自上峰的指令，而非基于确凿调查的义愤。

正待细看，他脚下微微一滞，敏锐地感知到一股极细微的阻力——一根几乎透明的冰蚕丝横亘在必经之路，另一端连接着一个精巧的铜铃。

机关！

听雪楼的严苛训练让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首觉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他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软倒，足尖轻点地面，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，悄无声息地倒掠出三尺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机关触发的范围。

屏息凝神片刻，确认那铜铃并未响动，也无人被惊动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
周望一个致仕在家的御史，书房中何须设置如此精巧的警讯机关？

这本身就己说明了问题。

他将信件内容迅速强记于心，原样放回，抹去一切痕迹。

离开周府时，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对面更高的一处屋脊阴影——那里，似乎有一道比夜色更浓的模糊黑影一闪即逝，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。

皇城司？

顾千澜？

她果然在盯着自己？

还是说，她也对这位致仕的周御史别有关注？

柳云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，身影迅速融入更深的黑暗里，心底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。

这看似平静的翰林院，这深不可测的帝都汴京，果然比江湖更加危机西伏。

猎手与猎物的游戏，从他一脚踏入之时，便己悄然开始。

而这潭水，远比他想象的更深，更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