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一穿

夕阳的余晖，如同一杯泼洒在天际的橙汁，浓郁、温暖，又带着一丝夏日将尽的慵懒。

它毫不吝啬地浸润着这片老小区，将斑驳的红砖墙涂抹成一种怀旧的暖色调，连晾晒在阳台上的衣物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
在那面最具年代感的墙壁前，两棵梧桐树并肩而立，枝桠舒展，绿叶葱茏。

它们投下的影子不再是简单的阴凉，而是如同大地之上另一幅交错的、流动的画卷，缠绵悱恻，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个关于陪伴与成长的故事。

这里，是只属于顾晨和沐清雨的王国。

墙面上那个被篮球无数次撞击而留下的模糊白圈，是他们的国徽；石凳上被磨得光滑的边角，是他们岁月的年轮；散落在树根处的几颗小石子，或许都偷听过他们无数的秘密和梦想。

“清雨，你看！”

少年清朗的嗓音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瞬间击碎了黄昏的静谧。

只见顾晨向后微微退了两步，膝盖弯曲，重心压低，然后猛地蹬地而起！

那一刻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，顾晨舒展开的身体呈现出青春独有的优美线条，手臂高举，手腕轻压，指尖拨动着那颗磨损了些许的旧篮球。

篮球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，如同彩虹般精准地穿越枝叶间漏下的光斑。

“唰——”一声清脆而利落的轻响，它分毫不差地撞进了那个象征着“靶心”的模糊圆圈，然后又听话地反弹回来，被顾晨稳稳接住。

“第十七个连中！”

顾晨转过身，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。

额头上沁满细密的汗珠，在夕阳下闪闪发光，几缕湿透的黑发黏在光洁的额角。

顾晨的眼睛亮得惊人，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、毫无阴霾的笑容，那笑容里盛满了纯粹的快乐和成就感，仿佛刚刚投中的不是篮球，而是赢得了整个世界。

沐清雨就坐在那张被磨得光滑的石凳上，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《物理考点精析》。

她被那声欢呼和篮球入框的声响从沉思中唤醒，抬起头来。

金丝边眼镜后的眸子清澈而宁静，映照着跳跃的光斑和少年飞扬的身影。

沐清雨推了推眼镜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温柔又略带无奈的弧度。

“看到了，很准。”

沐清雨的声音总是那么平和，像溪水流过卵石，“不过，顾晨同学，我由衷地希望，下午物理测验最后那道关于抛物线运动的计算题，你的答案命中率能有这个的一半高，张老师恐怕就会感动得热泪盈眶了。”

她轻轻点了点习题集上的一道题目，“毕竟，篮球的抛物线，和忽略空气阻力下物体的运动轨迹，在本质上可是相通的。”

“哎呀，那怎么能一样！”

顾晨几下运球跑到她身边，带起一阵微风，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T恤、汗水和青草的气息，这是一种独属于少年的、蓬勃的生命味道。

他毫不在意地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，“那些公式冷冰冰的，哪有篮球规则好玩？

再说了，”他语气一转，变得理首气壮又亲昵无比，带着青梅竹马之间十几年培养出来的、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，“不是有你在嘛！

你可是我专属的、超级厉害的学霸辅导老师！

有你在，我怕什么抛物线啊！”

顾晨说着，很自然地把篮球放在石凳边，拿起沐清雨放在一旁的水壶，拧开就灌了好几口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。

沐清雨看着他喉结滚动、毫无防备的样子，眼神微微软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认真。

她轻轻合上习题集，将它抱在胸前，神情是超越他们这个年龄的些许郑重。

“顾晨，”沐清雨叫他的名字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嬉皮笑脸的男孩稍稍安静了下来，“我们说好的，要一起考进复旦大学，去上海上学的。”

复旦大学，这西个字仿佛具有魔力，那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名字，是父母们茶余饭后谈论“别人家孩子”时必然出现的顶峰，是悬挂在人生道路前方最耀眼的那颗指路星，更是他们两人，在无数个夏夜并排躺在这石凳上，望着透过梧桐枝叶缝隙的星空，许下的关于未来的、最庄重的共同约定。

那不仅仅是一个目标，更是一个关于“一起”的承诺。

顾晨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了，他也变得认真起来，将篮球抱在怀里，像是抱着一个重要的宝物。

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沐清雨，夕阳在他眼中点燃了两簇明亮的火焰。

“放心！”

顾晨的声音变得坚定，带着一种男子汉般的承诺意味，“我顾晨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？

我们一起努力，你帮我补文化课，盯死我那不听话的物理和英语，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想自己能用什么来回报，然后眼睛一亮，“我教你打球减压！

劳逸结合嘛！

到时候，我们一起去复旦大学，还在一个学校，谁也别掉队！

我们还要做同学，做最好的……”顾晨后面的话没说出来，但一种微妙的、带着甜意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。

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，暖风拂过，叶片发出沙沙的私语。

沐清雨看着顾晨信誓旦旦的样子，眼底最后一丝担忧化开了，重新漾起浅浅的笑意。

她伸出手，翘起白皙的小指：“好。

一言为定。”

“一言为定！”

顾晨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的小指，用力地勾住她的，上下晃了晃。

他的手指温热而略带粗糙，是长期打球磨出的茧子，紧紧缠绕着她的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一阵稍强的风掠过树梢，梧桐树的叶子发出更响亮的、欢快的沙沙声，仿佛一位慈祥的老人，微笑着为这对少年人青春里最炽热、最真诚的誓言作证。

夕阳沉得更低了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交织在一起，仿佛再也分不开。

他们都没有注意到，不远处二楼一扇窗户后，顾晨妈妈正微笑着收回目光，对身旁的沐清雨妈妈说：“看这两个孩子，真好。”

而沐清雨妈妈则笑着摇摇头：“是啊，就盼着他们真能一首这样好下去，一起考上好大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