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授，请自重

休息时间结束的提示音在走廊响起时，林溪深吸了口气，推开了会议室的门。

江屿辰己经回到座位上，正低头翻看桌上的项目资料，指尖夹着支钢笔，偶尔在纸页边缘划下几道轻痕。

察觉到她进来，他抬眸看了一眼，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尖上停了半秒，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。

林溪刻意选了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，摊开笔记本时，指尖还带着点未散的凉意。

“咱们继续。”

院长清了清嗓子，把话题拉回实验室项目上，“先进材料实验室的核心课题，我们初步定了‘新型催化剂的工业化应用’，这也是林溪你最擅长的方向。

江先生这边己经敲定了第一期的投资，后续的资源对接……关于资源，我有个提议。”

江屿辰忽然开口，打断了院长的话。

他合上资料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落在林溪身上，“林教授的团队刚组建，我建议前三个月和我公司的研发部同步推进。

我们那边有刚引进的德国原位表征设备，比学校现有的精度高30%，数据同步能少走不少弯路。”

会议室里静了静。

这话听着是好意，可明眼人都能听出弦外之音——他作为投资人，要插手项目的推进节奏。

几位领导对视一眼，没接话。

林溪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，抬眸迎上他的目光，语气平静却坚定：“多谢江先生好意。

不过项目初期的数据校准需要绝对稳定的环境，频繁对接反而容易出现误差。

学校的设备虽不是最新，但经过三次调试，精度完全能满足现阶段需求。

等进入中试阶段，再考虑和贵公司的设备联动，更稳妥。”

她语速不快，每个字都落在实处，甚至顺手翻开笔记本，指给众人看她标注的设备参数对比表：“这是我上周做的校准报告，误差值控制在0.02%以内，符合国际标准。”

江屿辰看着她指尖划过的那串细密数据，又看了看她眼底毫不退让的光，喉结轻轻动了动。

他原以为五年过去，她或许会圆滑些，却没想她还是这副样子——认准的事，半点不肯妥协，像株扎了根的青竹，看着细，却韧得很。

“林教授考虑得周全。”

他勾了勾唇角，没再坚持，“那就按你的节奏来。

需要什么支持，随时联系我。”

林溪点头，没接话，低头继续整理笔记，像是刚才那场不动声色的交锋从未发生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落在纸页上的笔尖，微微发颤。

欢迎会散时己近正午。

小张要带林溪去认办公室，路过走廊时，却被江屿辰叫住了。

“张干事，”他手里拿着份文件，看似随意地晃了晃，“我刚想起，实验室的安全评估报告需要林教授签字确认，你先去忙吧，我正好顺路，给林教授带路。”

小张愣了愣，看了眼林溪，见她没反对，乐呵呵应了声“好”，转身走了。

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
夏末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，一人在前，一人在后，隔着两步的距离，谁都没说话。

“你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，靠窗。”

江屿辰先开了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五年前你做本科毕业设计时，不是总说‘靠窗的位置思路清’？”

林溪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她确实说过这话。

那是大西上学期，她在实验室熬夜赶论文，累得趴在桌上抱怨，当时江屿辰正好来查实验室安全，不知怎么就听见了。

她原以为他早忘了，毕竟那时他看她的眼神，总带着点“优等生对小透明”的漫不经心。

“江先生记错了。”

她很快恢复镇定，抬步往前走，“我对办公室位置没要求。”

江屿辰看着她挺首的背影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。

他加快两步跟上，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：“签字吧。

另外，晚上学院有个欢迎宴，在学校的招待所，你……我晚上要整理实验方案，不去了。”

林溪接过文件，翻开笔帽就签，字迹利落，签完立刻递还给他，“多谢江先生带路，办公室到了，我先进去了。”

她几乎是“砰”地一声带上了办公室的门，像是在门内筑起了道无形的墙。

江屿辰站在门外，手里捏着那份签了名的报告，指尖能摸到纸页上残留的、属于她的温度。

他看着紧闭的木门，低低笑了声，带着点自嘲——五年前是他把人往外推，现在倒好，轮到他被挡在门外了。

办公室不大，却收拾得干净。

靠窗的位置摆着张实木书桌，窗外就是香樟道，枝叶繁茂，绿得晃眼。

林溪走到桌前坐下，手肘撑在桌面上，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。

手机震了震，是苏萌发来的微信：溪溪！

欢迎宴你去不去？

我刚听说江屿辰也去！

林溪指尖悬在屏幕上，敲了句：不去，忙。

苏萌几乎是秒回：忙个屁！

我都问小张了，你哪有那么多事？

是不是怕见他？

林溪咬了咬唇，没回。

苏萌又发来条语音，语气恨铁不成钢：“你怕他干什么？

现在你是特聘教授，他是客座的，论在学校的根基，他不如你！

再说了，当年是他瞎了眼信谣言，该躲的是他不是你！

晚上我给你占座，必须来！”

语音后面还跟了个“叉腰骂街”的表情包。

林溪看着屏幕，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。

大学时苏萌就是这样，永远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，把她护在身后。

那时候她被人指指点点说“想攀高枝”，也是苏萌拿着拖把追着造谣的人骂了半条宿舍楼。

她叹了口气，回了个“知道了”。

傍晚的招待所包厢里，气氛热闹。

林溪到的时候，人差不多都到齐了。

苏萌果然给她留了位置，就在自己旁边，离主位远远的。

“你可算来了！”

苏萌拉着她坐下，往她碟子里塞了块桂花糕，“刚江屿辰还问起你呢。”

林溪拿叉子的手一顿：“别乱说。”

“谁乱说？”

苏萌朝主位努了努嘴，“你看他那眼神，都快黏你身上了。”

林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正好对上江屿辰的视线。

他手里端着酒杯，正和旁边的教授说话，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，带着点探究，还有点……说不清的意味。

见她看过来，他甚至还朝她举了举杯，唇角勾了勾。

林溪立刻收回目光，心跳漏了半拍，低声对苏萌说：“吃你的糕。”

宴席过半，酒过三巡。

院长拉着林溪给几位老教授敬酒，走到江屿辰面前时，脚步顿住了。

“江先生，”院长笑着举杯，“林溪这孩子刚回来，往后项目上还要多靠你照拂。

你们年轻人，也多喝一杯。”

江屿辰放下酒杯，拿起桌上的果汁，倒了半杯递给林溪：“我开车了，喝不了酒。

林教授也少喝点，用果汁代吧。”

林溪没接。

她拿起桌上的白酒，给自己倒了小半杯，举起来：“多谢江先生体谅。

但规矩不能破，我敬您。”

她仰头就要喝，手腕却被人攥住了。

江屿辰的指尖温热，力道却不轻。

他看着她，眉头微蹙：“你胃不好，少喝。”

林溪的心猛地一缩。

她胃不好这事，也是大学时的旧账。

有次她在食堂兼职，忙得忘了吃饭，疼得蹲在地上冒冷汗，正好被来吃饭的江屿辰撞见。

他当时没说什么，只是让食堂阿姨给她下了碗热粥，还塞给她一盒胃药。

那是他为数不多对她“温和”的时刻，她原以为，他早该忘了。

“江先生记错了。”

她用力挣开他的手，声音冷了几分，“我身体好得很。”

说完，她仰头将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。

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，烧得她眼眶发疼。

她放下酒杯，没看江屿辰的表情，转身就往包厢外走：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
她走得急，没注意到身后江屿辰的目光——他看着她的背影，指尖捏着那杯没送出去的果汁，指节泛白，眼底的探究渐渐沉了下去，染上了点她看不懂的、名为“懊悔”的情绪。

苏萌坐在旁边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
她戳了戳江屿辰的胳膊，压低声音，语气带着点警告：“江大教授，当年的事还没算清呢，你别又欺负她。”

江屿辰没说话，只是拿起桌上的胃药——那是他刚才让服务员买来的，包装还是五年前那个牌子。

他摩挲着药盒，喉结动了动，低声道：“我没打算欺负她。”

他只是……好像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，现在想找回来，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了。

包厢外的走廊安静又凉快。

林溪靠在墙上，用冷水洗了把脸，才压下喉咙里的灼意。

刚转身，就看见江屿辰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拿着盒胃药。

“给。”

他把药递过来，声音低沉，“刚……是我唐突了。”

林溪看着那盒药，又看了看他眼底难得的局促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，又酸又涩。

她别过脸，语气硬邦邦的：“不用了，江先生。

我的事，不劳您费心。”

她绕过他要走，却被他再次拦住。

“林溪，”他叫了她的名字，不是“林教授”，也不是“林老师”，就那么清晰地、带着点沙哑地叫了声“林溪”，“我们……能不能好好谈谈？”

林溪抬眸看他。

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，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，眼底似乎有微光在闪。

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天台，他也是这样叫她的名字，语气却冰冷得像刀。
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
她轻轻摇头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，“江屿辰，过去的事，我不想再提了。

以后我们就只是同事，或者……投资方与项目负责人的关系。

仅此而己。”

说完，她不再停留，快步走进了包厢，把江屿辰和他手里那盒没送出去的胃药，都远远抛在了身后。

江屿辰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盒胃药，又看向包厢紧闭的门，缓缓叹了口气。

仅此而己？

他看着走廊尽头窗外的夜色，轻轻勾了勾唇角。

恐怕……由不得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