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樟城公社像被扔进了烧红的陶瓮,热浪裹着玉米叶的焦香,从东坡田的垄沟里漫上来,黏在皮肤上,一擦就是道白印。
八岁的陈明蹲在玉米苗间,蓝布小褂的后背早被汗浸成了深灰色,贴在脊背上,像块湿抹布。
他手里攥着柄比巴掌宽不了多少的*锄,木柄被汗泡得发滑,却死死攥着 —— 这是父亲去年用旧犁铧改的,刃口磨得亮,刚好能贴着苗根*草,就是沉,攥久了手腕发酸。
“明明,别盯着叶尖发愣!
杂草都躲在苗根抢肥,你看 ——” ***扛着大锄头走过来,工装裤的裤脚卷到膝盖,沾着的泥块被太阳晒得发脆,走一步就 “簌簌” 掉渣。
他蹲下来,手指捻起一棵混在玉米苗里的草,“这是稗草,叶窄,茎上有细毛,你摸;再摸玉米苗的茎,光溜溜的,没毛,记牢了,别再拔错壮苗。”
陈明赶紧伸手去摸,稗草的茎果然有细细的绒毛,扎得指尖有点*;玉米苗的茎滑溜溜的,还带着点潮气。
去年夏锄,他把三棵矮壮的玉米苗当稗草拔了,父亲没骂他,只蹲在空垄里叹:“一棵苗就是一穗玉米,拔错了,秋收就少一口粮。”
那回,他的工分少记了半分,连换块水果糖的资格都没有,今年说什么也不能再犯傻。
“爸,那这棵肯定是稗草!”
他指着苗根旁一棵蔫头耷脑的草,叶窄,茎有毛,比旁边的玉米苗矮了半寸,根须还缠着玉米苗的根。
***点点头,握着陈明的手,一起把*锄贴在稗草根部:“贴着根*,别留茬,不然过几天又长。”
*锄 “咔嗒” 一声嵌入土,稗草连带着根被***,甩在旁边的竹筐里,根须上还挂着湿土,溅了陈明一裤腿。
竹筐里己经堆了小半筐稗草,都是陈明一上午的收成。
他学着父亲的样子,弓着腰在垄沟里挪,眼睛盯着每棵玉米苗的根部,像找藏在地里的铜板。
遇到拿不准的草,就蹲下来摸茎,确认是稗草才敢下锄。
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他头晕,就抬头看看田埂上的白杨树,树叶晃得人眼晕,却能稍微缓口气 —— 他知道,多*一棵稗草,玉米苗就能多抢点养分,秋收时工分就能多记点,攒着能换块新橡皮,扫盲班的旧橡皮己经用得只剩小半块,擦字总掉渣,作业本上满是黑印子。
“明明哥!
歇会儿吃饼啦!”
田埂上传来虎子的喊声,他举着个玉米饼跑过来,辫子上沾着片玉米叶,小脸晒得通红,鼻尖上挂着颗汗珠。
张婶跟在后面,拎着个粗瓷壶,壶身用蓝布包着,还冒着凉气:“建国,明明,天太热,吃口饼垫垫,绿豆汤刚从井里吊过,凉丝丝的。”
陈明首起腰,腰杆 “咯吱” 响,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接过虎子递来的玉米饼。
饼是新磨的玉米面做的,里面掺了点白面,咬一口软乎乎的,还带着点盐味,比家里平时吃的纯玉米饼香多了。
“张婶,您家的饼真好吃,比我妈做的软。”
“喜欢就多吃点,锅里还有。”
张婶笑着递过粗瓷壶,“快喝口绿豆汤,放了点糖精,解乏。”
陈明接过壶,喝了一大口,凉气顺着喉咙往下滑,把胸腔里的燥热冲散了大半,嘴里还留着点甜,比家里的白开水好喝多了。
***啃着饼,跟张婶唠:“今年的玉米长得还行,就是稗草多,得抓紧*,不然等抽穗就晚了。”
张婶叹口气:“虎子**昨天去公社修水渠了,这半亩地的草还没*完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张婶,我帮您*!”
陈明立刻站起来,把没吃完的饼塞给虎子,拎起自己的竹筐就往张婶家的田垄走。
去年秋收,张婶帮他家运了两筐玉米穗,现在她家有难处,他得帮忙 —— 父亲总说 “邻里互助,日子才好过”,他记牢了。
“这怎么好意思?
你才八岁,累着怎么办?”
张婶赶紧拦着,却被***拦住:“让他去,多干点长本事,我看着他,别让他拔错苗。”
陈明己经蹲在张婶家的田垄里,开始找稗草。
张婶家的稗**自家的密,有的己经长得比玉米苗还高,茎秆粗,*起来得用劲。
他咬着牙,把*锄贴在根上,使劲一撬,草终于被拔了出来,手上沾了不少泥,却笑得很开心:“张婶,您看,我*得干净吧?”
张婶看着整齐的苗根,笑着点头:“明明真是长大了,比虎子懂事多了。”
虎子在旁边不服气:“我也能*!
我昨天还*了十棵呢!”
说着就蹲下来,学着陈明的样子找稗草,却把一棵矮玉米苗当成稗草,刚要下锄就被陈明拦住:“这是玉米苗,你看,茎没毛!”
虎子赶紧缩回手,吐了吐舌头:“差点拔错了。”
太阳偏西时,张婶家的半亩地终于*完了。
陈明的竹筐里装满了稗草,沉得拎不动,虎子过来帮忙,两人一起把稗草倒进公社的饲料堆 —— 这些稗草晒干了能喂牛,还能换半个工分。
***扛着锄头走过来,拍了拍陈明的肩膀:“今天表现好,能记半个工分,晚上去扫盲班,王老师要教新字。”
陈明的眼睛亮了 —— 扫盲班是他最盼着去的地方。
公社的旧仓库改成了教室,里面摆着几十张木板桌,墙上贴着张红纸,写着 “农业学大寨”,旁边还挂着块黑板,是用墨汁刷的。
王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,梳着两条长辫子,总穿件蓝色的干部服,教字时会把字和农事结合起来,好记。
晚上,陈明吃过晚饭,揣着母亲缝的布书包就往扫盲班跑。
教室里己经坐满了人,有社员,也有像他一样的孩子。
王老师站在黑板前,手里拿着支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:“虫药锄”。
“今天咱们学这三个字,都跟夏锄有关。”
王老师指着 “虫” 字,“大家看,‘虫’字上面是‘中’,下面是‘丶’,像咱们田里的蚜虫,专吃玉米叶,要是不除,玉米就长不好。”
她又指着 “药” 字,“‘药’字上面是‘艹’,下面是‘约’,咱们明天要喷的六六六粉,就是‘药’,能**蚜虫。”
陈明听得格外认真,他想起下午农技员李师傅来田里说的话,说蚜虫己经开始生了,明天要喷药,不然会影响抽穗。
他举起手:“王老师,‘锄’字是不是就是我们*草用的*锄?”
王老师笑着点头:“对!
‘锄’字左边是‘金’,右边是‘助’,意思是用金属做的工具,帮助我们除草、种地。
大家跟着我读 —— 虫、药、锄。”
教室里响起整齐的读书声,陈明读得比谁都响亮,他怕自己记不住,还在本子上用铅笔写了一遍又一遍。
王老师走过来,看了看他的本子,笑着说:“明明写得好,笔画工整,还能把字和农事联系起来,是个用心的孩子。”
扫盲班结束后,陈明揣着本子往家走。
月光洒在田埂上,玉米叶 “沙沙” 响,像在跟他说话。
他想起白天*草的辛苦,想起王老师教的字,心里满是踏实 —— 他知道,多认一个字,多学一点农事,就能帮家里多干点活,多记点工分,以后就能成为像父亲一样的好社员。
回到家,陈明坐在煤油灯下,又把 “虫药锄” 三个字写了十遍,还在旁边画了小图:“虫” 字旁边画了只小蚜虫,“药” 字旁边画了个药瓶,“锄” 字旁边画了把*锄。
母亲李秀兰坐在旁边缝补衣服,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,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:“咱们明明真是长大了,又能干活,又能认字,以后肯定有出息。”
***坐在炕边,擦着今天用的*锄,把刃口上的泥擦干净,又在上面抹了点桐油:“明天要喷药,明明你跟着李师傅学,看看怎么配药,怎么喷,多学点本事,以后就能帮着干更多活。”
陈明点点头,把本子放进布书包里,小心地压在枕头下。
他躺在床上,想着明天要喷药,想着王老师教的字,想着攒够工分换块新橡皮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他梦见自己长大了,能像父亲一样扛着大锄头*草,能像王老师一样认识很多字,还能帮着社员们喷药、追肥,秋收时,玉米堆得像小山一样高,工分簿上记满了他的工分,他换了块新橡皮,还换了个新书包,笑得合不拢嘴。
这是 1976 年的夏锄,陈明八岁,他学会了辨稗草、*草,帮着邻里干活,还在扫盲班学了新字。
他知道,自己的成长就像田里的玉米苗,需要阳光、雨露,也需要辛苦的耕耘,只有不偷懒,好好干活,好好学字,才能长成壮苗,结出饱满的玉米穗,像父亲说的那样,成为一个对家里、对公社有用的人。
小说简介
都市小说《年轮里的向阳路》,主角分别是陈明陈建国,作者“古道的沧桑”创作的,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,剧情简介如下:春分的晨光像刚拧干的湿棉絮,软乎乎地铺在樟城公社的东坡田上。土埂边的白杨树刚冒新芽,嫩得能掐出水,风一吹,叶芽晃着,把光筛成碎金子,落在刚翻的黑土上——那土还浸着夜雨的潮气,一踩一个浅坑,抬脚时能扯出细细的泥丝,带着股冲鼻子的腥甜,是春耕最实在的味道。 七岁的陈明裹着件洗得发蓝的小布褂,布褂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是去年冬天母亲李秀兰用针线锁过的,现在又有点松了。他紧紧跟在父亲陈建国身后,小手里攥着柄比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