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后的第三天,陈砚去了那家咖啡馆。
他站在玻璃门外看了很久。
这家咖啡馆的招牌是深棕色的。
木牌上镶着“雾里”两个大字,边缘有些脱落。
当她第一次带他来这里时,她指着木牌微笑。
“你看,像不像我的名字?”
那天也是个雨天。
她坐在窗边,用手指在玻璃上画圆圈,圈住外面的雨丝。
陈砚记得她穿了一件米色毛衣。
袖口有一点咖啡渍。
是他不小心撒的“对不起。”
他说。
她摇了摇头,用那根沾了渍手指,在他的手背上写了一个小小的雾字。
这样你就忘不了我了。
她说。
陈砚打开门,风铃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老板从柜台抬起头来。
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半白,戴着黑框眼镜。
正在用布擦咖啡杯。
“和以前一样吗?”
老板用熟悉的口吻问道。
陈砚嗯了一声,目光不由得看向窗边的座位。
空的。
椅子被压在桌子下面,但桌子上擦得很干净,没有水渍。
阳光透过玻璃,在桌子上形成菱形状的斑点,明亮得令人目眩。
陈砚走过去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座椅表面有点冷,好像很久没有人坐了。
这里……“总是空的吗?”
声音干涩。
老板端着咖啡走过来,放在眼前。
黑瓷杯底撞在桌子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“嗯,”老板点了点头,整理了一下眼镜,“这个座位邪门的很,客人都不喜欢坐在那里。”
“邪门吗?”
拿着咖啡的陈岩指尖碰到热杯壁,微微缩了缩。
“是啊。”
老板靠在柜台上,盯着那个座位。
“说不上来,就是没人愿意坐在那里。”
即使桌子空着,客人宁愿选择等别的桌子,也不往那凑。
久而久之,就一首空着了。”
陈砚的手指轻敲着桌子。
桌子是深色木头做的,木纹很明显。
他记得沈雾常说这桌子像她老家的梳妆台。
还趁老板不注意,用发夹在桌角划了个“雾”字。
“就是那一天”,陈砚停顿了一下,倒吸了一口气。
“上周三是个雨天,我是不是跟一个女孩子来过?
就坐在这里。”
老板皱起眉头,似乎在沉思。
“上周三吗?”
想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周三下雨,所以客人不多。
我清楚地记得这个座位一首空着。
你也是一个人来的,坐在那里的小桌子上。
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双人桌。
陈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“不可能。”
他稍微提高了声音说。
“我们在这里吵架了。
她哭了,还打翻了咖啡杯。
你来擦桌子了。
你忘了吗?”
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沈雾哭得很伤心。
他的眼泪落在桌子上,留下小小的深色水渍。
老板来的时候,他什么也没说。
他递过一个纸巾包,拍了拍他的肩膀说:“年轻人,让着点女孩。”
老板的表情有些困惑和担心。
“小陈,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?”
“你上周三来了,真的是一个人,”他说。
你坐在角落里喝了两杯美式咖啡,还向我抱怨工作太累了。
他说的那么肯定,细节清晰。
像是在陈述一件板上钉钉的事。
陈砚想反驳,***也说不出来。
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低着头看着桌子。
阳光太亮眼睛都疼了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桌子上慢慢摸索。
木头的纹理并不平坦。
他想起了窗边桌角上刻着的“雾”字。
指尖移动到桌子的角落,碰到了一个小凸起。
陈砚的心跳突然加快了。
手指按下去。
是一道刻痕,很浅。
像是用尖锐的东西轻轻划出来的,形状歪斜的“雾”字。
就是这个。
他记得沈雾画画的时候,发夹的前端断了一点,最后一笔有点歪。
那时,他甚至嘲笑她的“字丑”。
她假装生气,掐了一下他的胳膊。
“你看”,陈砚抬起头,指了指那个人。
声音微微颤抖。
有一个“雾”字。
是她刻的。”
她上周三,肯定来过这里。”
老板凑过来看,眼镜几乎贴在桌子上。
看了一会儿,坐起身来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,”他说。
“哪里有字?”
“就是这里!”
陈砚慌忙用指甲挠了挠那个地方。
“你看,很明显。”
老板又低下头,仔细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
“小陈,你是不是看错了?”
每天打扫这张桌子。
哪有什么刻痕?”
他甚至摸了那个地方。
“非常光滑。”
陈砚很惊讶。
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印记。
指尖的凹凸不平很显眼。
不可能不在那里。
他又按下手指,用力按下。
这时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指尖下方的凹凸感在一点点变浅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
陈砚清楚地感觉到,那道刻痕在他的触摸下渐渐平滑,仿佛……像被雨洗过的沙画一样,失去了形状。
他突然缩回手,瞪大眼睛盯着桌子的一角。
太阳仍然明亮,也有光点。
但“雾”字消失了。
桌子像镜子一样光滑,没有一点划痕。
刚才碰到的就像幻觉一样。
陈砚的手指在空中僵硬,指尖有些发麻。
再试一次,他又触摸那个地方。
只有冰冷光滑的木头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看,没有吧。”
旁边传来老板的声音。
“所以说,这个座位是空着的。”
他有些无奈地说。
陈砚一句话也没说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上,正在寻找什么。
,他看到玻璃上有模糊的痕迹。
像指印一样细。
他凑过去看了看。
标记在玻璃靠下的位置,靠近桌子。
有点眼熟,像是一个不完整的圆。
陈砚的心脏怦怦首跳。
他记得沈雾总是爱在玻璃上画圈,特别是在她发呆的时候。
她说这个圈能把心事圈子圈起来,不让它跑掉。
“老板”,他指着玻璃上的印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老板朝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,拿起抹布去擦。
这个痕迹容易擦掉,留下更明亮的痕迹。
“我不知道,”老板说。
“可能是哪个客人不小心划到的吧。”
擦完后,他把抹布搭在肩上,欲言又止。
“小陈,”他犹豫了一下说。
“最近压力是不是很大?我看你老是走神,还总说着什么……奇怪的话。”
陈砚没有回答,又把目光移回桌上。
他想起有一天沈雾打翻了咖啡杯,褐色的液体像小河一样洒在桌上。
慌忙想擦,可是越擦越乱。
旁边的沈雾笑得肩膀颤抖。
“你是个笨蛋。”
她说。
“那你教我。”
他说。
然后她握着他的手,用纸巾擦拭。
她的手很温暖。
慢慢地擦拭咖啡污渍。
用指尖蘸起最后剩下的咖啡,在擦干净的地方,又画了个“雾”字。
“这下彻底忘不了了,”她说。
陈砚把桌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,想找出一点咖啡的污渍。
没有。
桌子上干净得好像从来没有脏过一样。
“我再加点水。”
老板拿着水壶,往他的杯子里倒热水。
热气升腾,模糊了陈砚的视线。
透过蒸汽,他好像看到对面椅子上,坐着一个人。
袖口沾着咖啡渍的米色毛衣。
她低着头,用手指在桌子上画着什么,嘴角带着笑。
陈砚心一震。
他想叫她的名字,但喉咙哽住了。
“沈……”蒸汽散了。
对面的椅子还是空着。
老板己经回到柜台后面,继续擦拭杯子。
风铃又响了。
一对年轻情侣走了进来。
女孩指着窗边的座位说:“我们坐那儿吧。”
男孩摇了摇头,把她拉到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旁。
“那里怪怪的。
,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不想坐。”
女孩有点疑惑,但还是跟着他去了。
陈砚看了看他们的背影和窗边的座位。
太阳还在闪耀,光点依然明亮。
他喝了一口咖啡。
很苦,没有放糖。
他记得沈雾常说他喝咖啡就像吃药一样,每次加两块糖给他。
“苦点好,提神。”
他说。
“骗人的。”
她戳了戳他的额头。
“只是怕胖吧?”
陈砚放下杯子站了起来。
“结账,”他说。
老板算了钱,把小票给了他。
陈砚接过来,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看窗边的座位。
空的。
正如老板所说,己经空了很久了。
打开门,风铃又响了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他眯起了眼睛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脚步,摸了摸手背。
那天沈雾在手背上画的“雾”字己经不见了。
但是,他觉得那个地方很*。
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慢慢生长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掌,是空的。
他又仰望天空。
湛蓝的天空,万里无云。
陈砚忽然想起沈雾说过的话。
那是一个晚上。
他们在天桥上看星星。
她说:“陈砚,你说会不会有一天,我突然消失了,就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?”
那时,他搂紧了她,说:“不可能。”
现在回想起来,她的声音很柔和。
像风一样轻飘飘地散开了。
双手插在口袋里,紧握着小票。
小票的边缘有点硬,。
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后面的咖啡店里,老板看着靠窗的座位,轻轻叹了口气。
拿起抹布,又把桌子擦了一遍。
好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当阳光照射在桌子上时,菱形光点慢慢移动,最终落在桌子的角落里。
那里,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