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桃缘

残秋夜漏，更鼓敲过三更。

侯府西跨院的暖阁里只余一盏豆油灯，将将映着描金拔步床上垂落的销金帐。

光影在帐幔上摇曳，勾勒出帐内人影模糊的轮廓，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。

程芮意识沉浮间，先触到的是刺骨的寒意。

并非北境雪原的凛冽，而是从骨髓里渗出的湿冷，像被泡在寒潭底，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。

她猛地想睁眼，眼皮却重若千斤，仿佛被冰封住。

耳畔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，夹杂着女子极轻的、带着哭腔的抽噎。

那声音近在咫尺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，带着一股廉价熏香混着草药的味道，比母亲苏婉音惯用的玫瑰香刺鼻得多，却又奇异地透着活人的气息。

程芮强撑着精神，在一片混沌中艰难地恢复了意识。

这不是她的身体。

她记得自己明明死在了家里，被母亲拔了氧气管，弥留之际只看到她眼中贪婪的光。

可现在，身下锦被的厚重感如此真实，浓郁的药味钻入鼻腔，更清晰的触感是，一双微凉的手正颤抖着解她中衣的盘扣。

而一个柔软的躯体正小心翼翼地覆上来，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体温和微微的战栗。

“谁？”

程芮想开口，喉咙却干涩得像要冒烟，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。

完全不属于她记忆里那个略带磁性的声线，倒像是……少年人干净凛冽的嗓音，还带着病态的虚弱。

“爷！”

女子吓得一哆嗦，手忙脚乱地想退开，却被他下意识攥住手腕的动作拉住。

冰凉的指尖触到滚烫的肌肤，两人都僵了一下。

程芮借着昏暗的灯光，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。

约莫十七八岁，梳着双丫髻，鬓边插着朵快要蔫掉的秋菊，身上是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，唯有一张脸生得极好，杏眼桃腮，此刻却因恐惧和羞怯涨得通红，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，啪嗒啪嗒落在他胸前，洇湿了素色的中衣。

这是……古代？

程芮脑中轰然一响，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——“世子爷又咳血了？

请太医了吗？”

“请了，可太医说……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了。”

“张夫人说了，无论如何得给世子爷留个后，去寻个八字合的贫家女，趁他还有口气…………贱籍女子，不过是个留种的玩意儿，生完就处理了，省得碍眼。”

程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，沉入冰冷的深渊。

她，程芮，现代金融界新贵，被亲生母亲弑杀，竟穿到了一个古代侯府病秧子身上？

还是个即将咽气、被家里找来“借腹留种”的世子爷？

女穿男？

这“好”事还真让她赶上了？

而眼前这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姑娘……就是那个被选中的“玩意儿”？

“别……别怕……”程芮强撑着虚弱的身体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。

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衰败，肺腑间像塞了团破棉絮，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着剧痛，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记忆碎片里最后那句话——“生完就处理了”。

这姑娘，不仅是被召来“留种”的，生完孩子更是来给原主殉葬的！

体内一股股热流涌动，程芮的意识渐渐恍惚起来。

前世被人用**陷害过，如今这股热意比前世凶猛百倍，难道侯府的人竟给一个“**”下了猛药？

意识沉沦之前，她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，反手将那鹅蛋脸的美人反压在身下，用唇封住她颤抖的嘴巴……暑夜临窗，半亩荷塘浮着溶溶月色。

风过处，田田荷叶翻起青碧浪纹，叶心凝的露儿颤了几颤，似檐角垂落的银箔。

忽有青蛤自莲茎跃出，惊碎一塘星子，那溅起的水花扑簌簌落在卷边荷叶上，宛如碎玉迸入琉璃盏，连带着荷香里氤氲的湿意，都顺着窗棂洇成朦胧的雾。

叶尖露珠倏地坠入塘心，漾开的水纹圈住两朵交缠的莲影。

良久。

程芮才从失神中恢复意识。

身下的少女己经昏睡了过去，呼吸均匀，脸上泪痕未干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脆弱的光泽。

灵魂深处残留的愉悦让她有一瞬的沉醉，但随即，一阵尖锐的剧痛撕裂了她的意识。

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阳魂离体，阴差错引。

你前世积善，只因为你男魂误投女身，虽功成名就却遭血亲反噬，怨气不散；此身程氏瑞哥儿，乃永宁侯府西子，命中注定十八而夭，无后而终。

其身下女子名唤阿桃，八字虽合，却注定为侯府产子后被灭口，魂归枉死城。”

程瑞心头一震：“你是谁？”

“吾乃阴司录事，念你前世创办‘青葵’惠及留守女童，特给你一线生机。

借此人壳还魂，替他活下去，护此女周全，助她脱离苦海，得享荣华寿终。

若成，你可入轮回投个好胎；若败，你与她皆魂飞魄散。”

男魂误投女胎？

程芮瞬间抓住了关键，一丝冰冷的算计取代了剧痛带来的混乱。

“魂飞魄散？”

她双手在意识中一摊，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惫懒，“那你现在开始吧。

我不想活了。”

“你…”那苍老的声音明显变得艰涩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
程芮见状，眉眼弯弯，像只发现了猎物弱点的狐狸。

“让我想想，前世你操作失误导致我男魂误投女胎，变成拉拉，间接导致母亲对我厌恶至极。

害得我不能寿终正寝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那苍老声音果然变得稚嫩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。

嘿嘿，果然是个小鬼，好骗得很。

“你们地府做事好没道理，自己操作失误导致我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严重损害，现在还胡乱塞给我一个半死不活的身子让我做任务，想都别想！”

熟悉程芮的人都知道，这样眯着眼说话的“程狐狸”最危险了。

“那，你怎么才能答应好好做任务？”

脑海里的声音透着委屈。

“总得给点仙丹，储物空间，**，系统之类的。”

程芮开口就忽悠起来。

“行了，此乃玉龙空间。

你自行探索，莫吓唬我师弟了。”

一个冷冽的声线骤然响起，带着一丝清明的力量，瞬间切断了那种奇妙的联系。

程芮感觉到一个冰凉的物体出现在左手拇指上。

她下意识地摩挲着，触手温润，是枚玉扳指，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