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籍阅览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,我对着电脑屏幕打了个哈欠,手边摞着《南唐书》《十国春秋》和《李璟李煜词校注》。
空调冷风掠过后颈时,我恍惚听见梵铃清音,像是从图书馆穹顶渗下来的月光。
"释教信徒,错为人主......"我**发酸的眼眶,论文标题在WORD文档里重影成双。
窗外的法梧突然沙沙作响,叶片缝隙间漏下的光斑竟显出梵文形状。
眼皮越来越沉,键盘上的手指突然触到温热液体——半卷泛黄的《金刚经》不知何时摊在空格键上,经卷边缘渗出的朱砂正顺着指尖往上爬。
我慌忙要甩,却见屏幕里的论文草稿正在融化,李煜《浪淘沙》的词句化作金粉流淌:"梦里不知身是客......""啪!
"额头撞上硬木的钝痛让我惊醒,鼻腔里却灌满沉水香混着血腥的古怪气息。
耳畔金铃急响,抬眼竟见三重孔雀蓝幔帐悬在头顶,帐角缀着的玉铃铛随夜风轻晃,每一枚都刻着"保大"年号。
"快些!
西殿的银霜炭还没送来!
"两个梳双鬟髻的宫女提着鎏金熏笼匆匆掠过,石榴裙扫过我蜷缩的角落。
我低头看见自己缩成孩童的手掌,粗**襟沾着炭灰,腕上还系着半截浸血的麻绳——这分明是南唐宫人的罪奴打扮。
产房方向突然传来瓷盏碎裂声。
"皇后见红了!
"鹅黄衫子的宫女撞开描金门扉,铜盆里漾开的血水在青砖地上蜿蜒成曼陀罗。
我贴着冰凉的廊柱后退,后腰突然撞上一袭明黄袍角。
十二旒玉藻在夜风中叮当作响,李璟的龙纹皂靴堪堪停在我鼻尖前三寸。
侍卫的钢刀己经架上脖颈,寒光映出他腰间那枚双龙玉珏——今晨还在省博物馆展柜里见过——我脱口喊道:"陛下!
李从嘉当为千古词帝!
"死寂中唯有更漏声滴答。
李璟的指尖在玉珏上摩挲,那是烈祖李昪亲赐的太子信物。
他忽然俯身捏住我的下巴,沉香冠上的夜明珠晃得人睁不开眼:"六郎尚未啼哭,你怎知是皇子?
"产房内突然爆出婴儿清啼,声震屋瓦。
稳婆捧着襁褓踉跄跪倒:"天佑大唐!
六皇子手握白玉降生,娘娘转危为安!
"玄色锦缎间露出婴孩眉心一点朱砂痣,李璟指尖刚要触碰,那孩子突然睁开重瞳——左眼映着鎏金朱雀灯,右眼竟倒映出我腕间的麻绳!
怀中的《金刚经》残卷突然飘落。
夜风翻动泛黄纸页,本该空白的背面渗出斑驳血字:"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......"梵文如蝌蚪游动,李璟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那正是钟皇后的簪花小楷。
"妖童!
"侍卫的钢刀挟风劈下,我本能地举起经卷格挡。
青砖地面突然泛起涟漪,鎏金灯盏爆出三尺青焰,火舌舔过经卷的刹那,襁褓中的婴孩突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。
李璟倒退三步撞上蟠龙柱,玉藻冠歪斜着露出额角旧疤——那是保大三年楚地征战时中的流矢。
他死死盯着我手中燃烧的经卷,火苗竟在**梵文间勾勒出观音宝相:"你......你腕上绳结,可是栖霞寺的往生结?
"我这才发现麻绳末端系着半枚玉环,与李煜襁褓中的白玉恰好合成完整太极。
更漏声忽然停滞,燃烧的经卷灰烬在空中凝成《菩萨蛮》的句子:"花明月暗笼轻雾...""报——!
"羽林卫疾奔入殿的脚步声震落梁间积尘:"北苑井中突现七彩佛光,太史令占得圣主临凡之兆!
"话音未落,怀中的李煜突然伸手抓住我的玉环,重瞳里星河倒转。
剧痛从眉心炸开,无数画面涌入脑海:十年后穿着银甲的自己站在秦淮河画舫上,为醉吟《玉楼春》的李煜挡下淬毒弩箭;二十年后的七夕夜,小周后捧着牵机药的手指在《虞美人》词稿上颤抖;西十年后的汴京大相国寺,老僧腕间的往生结正在解开......"留住他。
"李璟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。
侍卫的刀柄重重砸在后颈时,我听见钟皇后虚弱的呢喃从产房飘出:"昨夜梦金甲神人授玉......"鎏金灯台突然倾覆,青焰顺着幔帐窜上房梁,在《浪淘沙》的词句里烧出一扇闪着幽光的门。
"快走水了!
"混乱中有人拽住我的脚踝往密道拖行。
最后一眼望见李煜襁褓中的白玉正在消融,化成我现代夹克上的青龙纹纽扣。
黑暗袭来前,那个预言般的童声在耳畔轻笑:"从嘉哥哥,你的守护神来了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