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承齐之晏

承齐之晏 37鸭 2026-03-06 18:47:12 古代言情

,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。。没有月亮。只有远处几点灯火,像鬼火似的浮在黑暗里。顾衡走了几步,脚下踩空,踉跄了一下——土路不平,有坑。,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。他试着打量四周,但什么都看不清。只能听见自已的脚步声,还有前面那个人的脚步声,一前一后,啪嗒啪嗒的。,带着草味儿、土味儿,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。顾衡想起白天看见的那队战车,那些甲士脸上的表情。这年头,夜里走在荒郊野外,不是什么好事。,前面出现一片黑影。。围墙是夯土的,黑黢黢一**,角上有个小门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,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一个老头探出头来,看了年轻人一眼,又看了顾衡一眼,没说话,把门让开。

顾衡跟着走进去。

里头是另一个世界。

院子里头点着火把,火光一跳一跳的,照出几间瓦房——瓦房,不是茅草屋,这年头能用瓦的,不是一般人。院子里站着几个人,腰里都别着刀。看见顾衡进来,目光齐刷刷扫过来。

年轻人带着他穿过院子,走到正房门口。站住。

“等着。”他说。

然后推门进去了。

顾衡站在门口,夜风吹得后背发凉。那几个带刀的还看着他,目光冷冷的,像看一只待宰的羊。他把手揣进袖子里,攥着那几枚铜钱——那是他身上唯一属于自已的东西。

门开了。

年轻人探出头来:“进来。”

顾衡迈进去。

屋里头比外头亮得多。灯盏有好几盏,青铜的,造型古朴,油脂燃烧的气味混着一种香料味儿,呛得他眼睛发酸。

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几案,案后坐着一个人。

不是竖戊。

那人穿着深衣,料子看着就比外头那些人的好,深青色的,领口袖口绣着暗纹。年纪看不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不大,但盯着人的时候,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
“你就是那个医人?”

声音不高,但屋里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顾衡点头:“是。”

“从齐国来?”

“是。”

“齐国人,跑到陈国来行医?”那人端起案上的耳杯,抿了一口,“陈国没人了?”

顾衡没接话。他不知道这人是谁,不知道他问这些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竖戊在哪,不知道那道疤治完了怎么又惹出这么多事。

屋里安静了几息。只有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
那人放下耳杯,抬眼看他。

“你给竖戊治那道疤,用的什么法子?”

顾衡心里动了一下。原来是为了这个。

“清创。”他说,“把烂肉刮掉,洗干净,敷上药。”

“药是什么?”

“马齿苋,蒲公英,还有一种野草,叫不出名字,但能消炎。”

那人没说话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不是巫医。”他说。不是问,是陈述。

顾衡没否认。

“你那些针呢?”

顾衡愣了一下,从怀里摸出那根簪子磨成的针,递过去。旁边一个人接过来,呈到那人案上。

那人拿起针,对着灯盏看了看。针很细,尖端锋利,磨得发亮。

“哪儿来的?”

“簪子磨的。”

“谁教的?”

顾衡沉默了一瞬。谁教的?导师教的,教材教的,临床实习教的,解剖课教的。这话没法说。

“自已琢磨的。”他说。

那人又看他一眼,没追问。把针放下,挥了挥手。

旁边的人把针还给他。顾衡收起来,揣回怀里。

“竖戊那道疤,你治了几天能好?”

“十天左右。只要不发炎,不碰脏东西。”

那人点了点头。然后忽然问了一句:

“你会治死人吗?”

顾衡愣住了。

那人看着他,目光里终于露出一点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试探,是某种更深的、压在底下的东西。

“会治死人吗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
顾衡张了张嘴:“……会。得看是什么病,什么时候——”

“什么时候能看?”

顾衡顿了一下:“现在就可以。”

那人站起来。顾衡这才发现他腿脚不利索——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几案,左脚拖着走,步子一瘸一拐的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穿过正厅,进到后堂,又走了一段,进了一间屋子。

屋里头一股药味儿,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——是病气,顾衡闻得出来。有人在床上躺着,旁边跪着两个侍女,一个端着盆,一个拿着布巾。

那人走到床边,回头看着顾衡。

“看看。”

顾衡走过去。

床上躺着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发青,眼睛闭着,呼吸很浅,胸口微微起伏,一下一下的,像随时会停。

顾衡伸手去摸他的脉。

凉的。皮肉是凉的。脉搏很弱,很细,跳几下停一下,跳几下停一下。

他又翻开那人的眼皮。瞳孔对光有反应,但很迟钝。

“烧了几天?”他问。

旁边的侍女愣了一下,看向那个瘸腿的男人。男人点点头。

侍女才开口:“五天。先是不想吃东西,后来发热,说胡话,再后来就……”

“吐过没有?”

“吐过。吐的都是黄的绿的。”

顾衡又看了看那人的舌头,舌苔厚腻,黄褐色。他伸手按了按那人的肚子,右下腹——那人眉头皱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**。

顾衡站起来,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
他知道这是什么了。

肠痈。急性阑尾炎。化脓了。穿孔了。弥漫性腹膜炎。

这年头,没抗生素,没手术条件,没无菌环境。这病,救不了。

他站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那瘸腿的男人盯着他,目光像刀子。

“能治吗?”

顾衡张了张嘴。他想说能,想说可以试试,想说给我三天时间——但他说不出来。他看着床上那个年轻人,看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,看着那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呼吸。

他想起自已的导师说过的话:大夫的第一课,是知道自已什么时候救不了人。

“不能。”他说。
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
那两个侍女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门口站着的几个人,手都按在刀把上。

那瘸腿的男人看着他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“不能?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
“不能。”顾衡又说了一遍,“太晚了。里头已经烂了。我救不了。”

男人盯着他。那目光让顾衡后背发凉。他知道这年头**不用偿命。他知道自已现在站的地方,是别人的地盘,别人的宅子,别人的刀底下。

但他还是说了。
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顾衡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
然后男人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
“那个人,”他说,“是我儿子。”

门开了。他出去了。

顾衡站在屋里,看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。两个侍女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门口那几个人还看着他,手按在刀把上。

顾衡忽然觉得很累。

从穿越到现在,不到两天。他已经救了一个人,又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救不了。
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外头的夜很深。很远的地方,有狗在叫,一声一声的,像哭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又开了。

那个年轻人——竖戊手底下那个——走进来,看着他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顾衡愣了一下:“去哪儿?”

“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年轻人说,“你不是要去葵丘吗?”

顾衡看着他,没动。

年轻人嘴角扯了一下,又是那种说不清是不是笑的表情。

“我家主人说了,你是个实诚人。”他说,“实诚人,该有好报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

顾衡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年轻人,看了一眼那两个跪着的侍女,看了一眼灯盏里跳动的火苗。

然后他迈开步子,跟着走了出去。

院子里,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。

东边有一线灰白,像刀锋,把黑夜从地平线上慢慢切开。

第三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