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夜昭笙

七月的广东闷热得像蒸笼。

贺槿歆蹲在儿童椅上，正往肠粉上淋酱油。

岑芊施坐在他旁边的高脚椅上，白发扎成两个乱糟糟的小揪揪。

"哥哥，要虾饺。

"她拽贺槿歆的衣角，粉色眼睛盯着旋转餐桌中央的蒸笼。

"食多啲菜先啦。

"（翻译：先多吃菜啦）六岁的贺槿歆用筷子夹起一根菜心，在酱油碟里蘸了蘸，"啊——"岑芊施乖乖张嘴，白发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色。

岑美玲笑着把虾饺推过来："小歆别太惯着她。

""女仔要富养嘛。

"岑志杰咬着叉烧包看报纸，金丝眼镜滑到鼻尖，"阿姐，今日同**去睇医生未啊？

"（翻译：姐姐，今天有没有和**去看医生？

）岑美玲的笑容僵住了。

她看了眼正在倒普洱茶的丈夫，声音低下来："阿杰，食饭唔讲呢个。

"（翻译：吃饭呢不说这个）"点解唔讲？

"岑志杰把报纸拍在桌上，头条赫然印着《白化病遗传概率分析》，"**，你成日话我阿姐基因有问题，自己敢唔敢去验DNA啊？

"（翻译：为什么不说，**，你成天说我姐姐基因有问题，你自己敢不敢去验DNA）茶杯"砰"地砸在玻璃转盘上。

岑父额头上的青筋突突首跳："岑志杰，你一个捞偏门的有什么资格——""我捞偏门都识得疼阿姐同芊施！

"岑志杰一把抱起岑芊施放在腿上（翻译：我走偏路也知道疼姐姐和芊施）岑芊施被突如其来的争执吓到了，小手紧紧抓住舅舅的领带。

贺槿歆悄悄从桌子底下钻过去，把妹妹掉在地上的安抚奶嘴捡起来擦干净。

"妹妹不怕。

"他凑在岑芊施耳边说，声音比平时唱摇篮曲还要轻，"哥哥在呢。

"岑父突然站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："美玲，要么今天去医院做基因检测，要么离婚。

"早茶店里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了几秒。

岑美玲的手指在桌布上蜷缩起来，新做的美甲掐进掌心。

"芊施只是有点特别..."她声音发抖，"医生说只要注意防晒...""特别？

"岑父冷笑一声，指着岑芊施的白发，"上周家长会，那些家长怎么躲我们的？

上个月***为什么劝退？

"贺槿歆突然爬上椅子，小手捂住岑芊施的耳朵。

但己经晚了，小女孩的嘴唇开始颤抖，粉色眼睛里蓄满泪水。

"收声啊！

"岑志杰一脚踹开桌子，"惊到细路女啦！

"（翻译：闭嘴！

吓到小姑娘了）岑父抓起茶杯摔在地上，瓷片飞溅到贺槿歆小腿上。

他顾不上疼，转身把岑芊施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。

"回家。

"岑美玲苍白着脸站起来，"阿杰，帮我抱下芊施。

"暴雨来得毫无预兆。

贺槿歆背着岑芊施的小书包，看岑志杰把哭睡着的妹妹交给保姆。

黑色轿车驶离小区时，他听见楼上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
"舅父！

"他拽岑志杰的裤腿，"姑姑同姑父吵架..."岑志杰蹲下来平视他："小歆，听住。

无论发生乜事，保护好妹妹，明唔明？

"（翻译：记住，无论发生什么事，保护好妹妹，知不知道）贺槿歆重重点头，脖子上的长命锁叮当作响。

他趁保姆不注意，偷偷摸了两块抹茶饼干塞进口袋——妹妹哭累了总要吃点心。

门锁转动声在午夜格外刺耳。

贺槿歆从地铺上爬起来，看见岑美玲扶着墙走进儿童房，旗袍领子扯开一道口子。

"姑姑？

"他光着脚跑过去，闻到一股酒气混着香水味。

岑美玲跪下来抱住他，浑身发抖："没事...姑姑没事..."她的手机从包里滑出来，屏幕还亮着——"中山大学附属医院基因检测预约成功"。

楼上主卧传来重物倒地声。

贺槿歆把岑芊施的耳朵捂得更紧些，五岁的女孩在睡梦中蜷成一小团。

"哥哥在这里。

"他学着岑美玲哄睡时的样子，轻轻拍妹妹的背，"不怕不怕..."凌晨三点，贺槿歆被尿意憋醒。

他轻手轻脚去卫生间，路过主卧时听见压抑的啜泣。

门缝里，岑美玲正对着镜子往脖子上扑粉，锁骨处有块明显的红痕。

"姑姑？

"他推开门。

岑美玲慌忙拉高衣领："小歆怎么还不睡？

""妹妹发噩梦..."贺槿歆盯着梳妆台上的冰袋，"姑姑受伤了？

""不小心撞到门。

"岑美玲勉强笑了笑，把他往外推，"快去陪妹妹，她最怕打雷了。

"窗外确实开始打雷。

贺槿歆回到儿童房时，岑芊施己经坐起来了，白发乱蓬蓬地支棱着。

"哥哥..."她带着哭腔伸手，"有怪兽..."贺槿歆爬**，像只小螃蟹张开西肢护住她："怪兽最怕哥哥啦！

"他做鬼脸逗她笑，"哥哥最厉害！

"岑芊施破涕为笑，小手摸他皱巴巴的睡衣："哥哥臭臭...""因为你哭到我一身汗嘛！

"贺槿歆掏出压碎的饼干，"食唔食？

"（翻译：因为你哭的我身上一身汗嘛，吃不吃？

）两人躲在被窝里分食饼干屑时，主卧突然传来巨响。

贺槿歆条件反射地捂住妹妹耳朵，但尖叫声还是穿透了墙壁。

"死八婆！

要不是你基因有问题——""李伟明你疯了！

放手——"重物撞击声、玻璃碎裂声、女人压抑的痛呼混在一起。

岑芊施像只受惊的小兔子，整个人缩进贺槿歆怀里。

"我们玩个游戏。

"贺槿歆声音发抖，"数到一百，怪兽就会消失..."他拉起被子蒙住两人，在黑暗中大声数数。

岑芊施跟着数，奶声奶气的"七十八"被下一声巨响打断。

儿童房门突然被撞开。

岑父满眼血丝地站在门口，领带歪到一边："芊施呢？

我要带她去医院——"岑美玲从后面扑上来拽他："你饮醉了！

会吓到个女！

"（翻译：你喝醉了！

会吓到女儿！

）贺槿歆把岑芊施塞到床底下，自己挡在前面。

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岑父——西装皱得像咸菜，手里还攥着半瓶威士忌。

"**，冷静啲。

"岑志杰的声音从走廊传来，他显然刚赶回来，皮鞋上还沾着***的彩带，"我车你去医院验DNA..."（翻译：我开车带你去医院验DNA）"验个屁！

"岑父抡起酒瓶砸在墙上，玻璃渣溅到贺槿歆脚边，"全家族就她一个白毛怪！

不是遗传病是什么？

"岑芊施从床底爬出来，白发上沾满灰尘。

她似乎还不明白"白毛怪"是什么意思，但本能地朝岑美玲伸出小手："妈咪抱..."岑父突然安静了。

他盯着女儿罕见的粉色瞳孔，酒瓶从指间滑落。

"老公..."岑美玲趁机抱起岑芊施，"你看芊施多像你，这鼻子...""像谁？

"岑父冷笑着一把扯过孩子，"这妖怪眼睛像谁？

"贺槿歆冲上去咬他手腕。

岑父吃痛松手，岑芊施掉进岑志杰怀里，终于哇地哭出来。

"滚！

都给我滚！

"岑父踹翻儿童桌椅，"带着这个怪胎滚出去！

"暴雨更急了。

贺槿歆被岑志杰夹在腋下往外冲，看见岑美玲抱着哭闹的妹妹钻进出租车。

他拼命伸手想抓住什么，只接到几滴从岑芊施白发上甩落的雨水。

"妹妹！

"他在引擎声中大喊，"哥哥在这里！

"车窗上立刻出现一个小手印。

但出租车己经驶入雨幕，尾灯像两粒逐渐模糊的粉色糖果。

岑志杰把他塞进跑车后座，金丝眼镜上全是水珠："去我度先。

"（翻译：先去我那里）贺槿歆扒着车窗看自家亮灯的窗口，那里有个摇晃的人影正往嘴里灌酒。

他突然想起早上妹妹吃虾饺时沾在嘴角的油渍，想起数到七十八时她温热的呼吸，想起被窝里分食的饼干屑。

"舅父。

"他声音哑得不像孩子，"姑父系咪唔要妹妹了？

"（翻译：姑父是不是不要妹妹了）岑志杰猛打方向盘，轮胎在积水里划出弧线："痴线！

你同芊施永远系一家人。

"（翻译：笨蛋！

你和芊施永远是一家人）贺槿歆摸到口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，塑料包装袋上还留着妹妹的牙印。

暴雨拍打车窗的声音，很像儿童房里那床印着草莓图案的被子掉在地上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