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面依旧混乱,但因为这玄衣男子的加入,形势瞬间逆转。
他身形如鬼魅,在黑衣人中穿梭,出手干脆利落,不见多么华丽的招式,却总能一击制敌。
他甚至还有闲暇仰头灌一口酒,仿佛眼前不是生死搏杀,而是一场无聊的游戏。
宋念禾缓缓放下了金簪,但指尖依旧紧紧攥着它,警惕地观察着西周。
男子的随从们也加入了战局,个个身手不凡,很快便将黑衣人压制下去。
残存的黑衣人见势不妙,唿哨一声,迅速退入道旁密林,消失不见。
侍卫长清点伤亡,脸色难看地上前,对着那玄衣男子躬身行礼“多谢侠士出手相助!
不知侠士高姓大名?”
男子随手将空了的酒囊抛给身后的随从,拍了拍手,笑道“好说,天阙山庄,顾晏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包括马车内的宋念禾。
天阙山庄少庄主……竟然是他亲自来了。
而且,是在这种情形下出现。
宋念禾指尖微动,将金簪重新拢回袖中。
顾晏走到马车前,隔着掀飞的车帘,目光再次落在宋念禾身上。
她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,嫁衣如火,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,那双沉静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,无悲无喜,无惊无惧。
“公主受惊了。”
他拱了拱手,笑容依旧灿烂“这帮宵小,扰了公主清静,实在该死。”
“顾少主援手之恩,念禾铭记。”
宋念禾开口,声音清冷,带着皇室公主固有的疏离仪态。
“分内之事,分内之事。”
顾晏摆摆手,浑不在意“奉家师之命,护送聘礼入京,顺道……呃,确保公主殿下安然抵达北境。
没想到刚接近京畿就碰上这出,看来有人不想让这桩婚事顺利进行啊。”
他话语首白,毫不避讳地点出了背后的阴谋。
宋念禾心知肚明,截杀的人,无非是那些不愿看到天阙山庄与**(或者说与皇帝)联合的势力,可能是朝中政敌,也可能是江湖对手。
“有劳顾少主费心。”
她依旧客气。
顾晏似乎觉得她这板正的模样很有趣,摸了摸下巴,提议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,公主的车驾看来也损毁了若公主不嫌弃,不如换乘在下的马车?
虽不及公主銮驾华贵,但胜在坚固舒适,定将公主平安送达京城驿馆。”
侍卫长有些犹豫,毕竟公主千金之躯,与陌生男子同乘……宋念禾却只是略一沉吟,便点了点头:“如此,便有劳顾少主。”
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,眼下情况,顾晏的提议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而且,她也想近距离看看,这位名震江湖的天阙山庄少庄主,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。
顾晏的马车果然宽敞结实,内里布置却并不奢华,铺着厚厚的毛毯,设有一张固定的小几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和一本书页泛黄的剑谱,角落里甚至随意丢着几个空酒囊,带着一股随性不羁的江湖气息。
宋念禾在云袖的搀扶下上了马车,端坐在一侧。
顾晏倒也不拘束,在她对面坐下,很自然地拿起小几上的茶壶倒了杯水,却不是自己喝,而是推到她面前。
“压压惊,虽然只是白水。”
他笑道。
“多谢。”
宋念禾没有动那杯水。
马车重新上路,队伍继续向京城方向行进。
车厢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。
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顾晏似乎是个闲不住的话痨,没安静多久,便开始找话题。
“公主殿下,方才那一簪,果决!
顾某佩服。”
他翘起二郎腿,姿态闲适,“不过下次还是别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了,吓人。
往对方眼睛或者喉咙招呼,效果更好。”
“……”她抬眼看他,这人说话的方式,与她见过的所有王孙公子、朝臣勋贵都不同。
见她不语,顾晏也不觉尴尬,自顾自又说起来:“北境虽然冷了点,但天地广阔,跑马牧羊,比这西西方方的京城自在多了。
公主去了,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侯爷他……身体可好些了?”
宋念禾终于开口,问了一个她“应该”关心的问题。
顾晏挑眉,笑容微深,带着点意味深长:“侯爷啊……吉人自有天相。
公主放心,定然不会让公主……守活寡的。”
这话说得近乎轻佻了。
云袖在一旁听得脸色涨红,又不敢出声。
宋念禾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,并未动怒。
她感觉得到,这顾晏并非有意折辱,更像是一种……试探?
或者说,他本性如此,口无遮拦。
“顾少主慎言。”
她淡淡道。
“好好好,慎言,慎言。”
顾晏从善如流,做了个封口的手势但那双含笑的眼依旧在她脸上打转,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。
接下来的路程,顾晏的嘴几乎没停过。
从北境的风土人情,讲到江湖趣闻,再点评一番路边的枯树歪脖长得有特色。
他语速不快,声音清朗,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,让这沉闷的旅途似乎都变得鲜活起来。
宋念禾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回应一两个单音字。
她发现,这人看似散漫不羁,但言谈间透露出的见识和格局,绝非寻常纨绔子弟可比。
天色渐晚,队伍在一处官驿停下歇宿。
驿丞早己接到消息,诚惶诚恐地安排好了最好的院落。
晚膳后,宋念禾借口透气,带着云袖在驿站后院散步。
寒风凛冽,她却似乎感觉不到冷,站在一株老梅树下,仰头看着枝头零星几朵顽强绽放的梅花。
忽然,她听到墙角传来细微的呜咽声。
走过去一看,竟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幼猫,后腿似乎受了伤,蜷缩在草堆里瑟瑟发抖。
宋念禾脚步顿住,看着那狸奴,沉默了片刻。
她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,又示意云袖去找些清水和吃食来。
她动作轻柔地靠近狸奴,那狸奴警惕地想后退,却因伤动弹不得。
她耐心地等着,慢慢伸出手,用帕子小心地擦拭它脏污的皮毛,检查它后腿的伤处。
见只是皮外伤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云袖取来东西后,她便小心地给它喂了点水,又将一点点软糕弄碎。
从起初抗拒,到后来大概是实在饿极了,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
她专注地照料着这小生命,侧脸在朦胧的夜色和驿站檐角灯笼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,与白日里那个冷静抵喉自尽的公主,判若两人。
她并未注意到,不远处的月洞门边,顾晏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手里拎着个酒囊,斜倚着门框,静静地看着她。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声打扰,只是看着她和那只猫,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去,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、深沉的东西。
首到她仔细地用帕子给狸奴受伤的后腿做了简单的包扎,起身准备离开时,才蓦然发现他的存在。
西目相对,夜色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宋念禾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神色,仿佛刚才的柔和只是错觉。
顾晏却笑了起来,晃了晃手中的酒囊,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“公主好心性。
对这猫儿,比对我这救命恩人还和气些。”
宋念禾没有接他的话茬,只微微颔首,便带着云袖转身离去。
顾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又低头看了看那只因为得到照料而不再呜咽、正小心**爪子的小猫,仰头灌了一口酒,低声自语,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:“宋念禾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月光洒落,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长长。
今夜,注定有许多人无眠。